閱讀約 10 分鐘
北韓日常生活對大約 2,600 萬人來說，是由兩套互相拉扯的系統塑造的：一邊是國家分配你的工作、住所與階級；另一邊是從 1990 年代大饑荒起就在養活家庭的民間市集。外界所知的幾乎一切，都來自脫北者（逃離北韓的人）、2014 年聯合國調查委員會，以及首爾與華盛頓的研究機構，所以請把它當成來源紮實、但有時間落差的圖像。
官方形象與人們實際描述的日常之間有一道落差，這正是出身背景、市集交易與走私進來的韓國影集，在北韓內部分量如此之重的原因。
重點整理
- 成分（성분）是依父系追溯的政治階級檔案，至今仍影響一個人能住哪裡、能念什麼，以及能否加入執政黨。聯合國調查委員會與以脫北者為基礎的研究都有相同的報告。
- 國家配給制度在 1990 年代大饑荒期間基本瓦解。此後，名為장마당（장마당）的民間市集，成為多數家庭取得食物與收入的地方。
- 脫北者描述，男性被綁在國家指派的工作單位，而許多家庭裡真正撐起生計的，是在市集做生意的女性。
- 住在平壤需要居住許可，這座首都保留給國家信任的家庭。地方城鎮的食物與電力較少，居民的行動自由也更少。
北韓日常生活的真實樣貌：大多數人怎麼過一天
先從一個地方城市的「綜合型」家庭說起，內容取自脫北者反覆提到的生活細節。這是示意，並非真實存在的一家人。父親要到國營工廠報到，那間工廠可能因為缺電與缺料而幾乎沒在運轉。他仍得出勤，或是付錢給企業請求免除，因為國家就是透過工作單位來掌握他。
母親一早出門去附近市集，賣自製食物、衣服或中國貨。那個攤位往往才是家裡真正的收入。孩子上學，農忙的播種與收成季節還常被調去做組織性的勞動，例如幫忙農事。每個人都要參加政治學習，一週最後則是集體會議，每個人都要檢討自己的言行。
回到家，這戶人家隸屬於一個鄰里單位，誰來訪、誰留宿，單位裡都有人知道。晚上可能停電。如果有人手上有裝著外國影集的隨身碟，就會拉上窗簾看，因為研究人員與脫北者都指出，被抓到可能面臨嚴厲處罰。
這些對北韓人來說一點也不稀奇，就是日常的節奏。細節會因地區、家庭階級，以及一個家庭在市集賺了多少錢而不同。
成分（성분）制度如何左右一生
成分是國家對一個家庭政治忠誠度的紀錄，從 1940 年代末到 1960 年代透過一連串調查建立。家庭依親人在國家分裂與韓戰前後的行為被分類：抗日鬥士與戰爭英雄的後代排名較高，地主、通敵者或逃往南方者的後代則排名較低。
北韓成分制度的 3 種階級是什麼？
研究人員描述三個大層級：效忠政權的核心階層、人數最多的中間動搖階層，以及被視為可疑的敵對階層。華盛頓的北韓人權委員會（Committee for Human Rights in North Korea）在 2012 年發表的研究《Marked for Life》，在這三大類之下又整理出數十個細分類別。階級主要沿父系傳承，因此孩子會繼承祖父母的檔案。
成分決定了哪些事
聯合國調查委員會發現，成分會影響一個人能住在哪裡、能進哪些學校與工作、能否加入勞動黨，以及犯錯時被處罰的輕重。低成分家庭歷來被推向礦場、農場與偏遠的北部各道。高成分家庭則占據平壤、軍官團與菁英大學。
市場時代讓這道界線有些模糊。研究人員與脫北者指出，錢現在能買到一些過去由成分把關的東西，例如較好的工作安排，或免於動員。但錢並沒有抹去檔案。低成分家庭出身的富裕商人，仍然面臨一道天花板，而較窮的核心階層家庭並沒有。
工作單位與每週作息：職場、人民班與生活總結
理論上，國家會在學業或兵役結束後，為每位成年人分配一個工作單位。這個單位遠不只是雇主：你的政治組織在這裡開會，你在這裡被指派參加動員運動，而且過去你的配給也是從這裡發下來的。
花錢不上班：8·3 制度
自 1990 年代以來，許多國營企業的運轉量遠低於產能。脫北者描述了一種普遍做法，名稱來自 1984 年 8 月 3 日的消費品運動：工人付一筆費用或分一部分收入給企業，名字仍留在名冊上，人卻出去做買賣或私人工作。登記制度維持完整，家人則在別處賺到實實在在的錢。
人民班（인민반）鄰里單位
每個家戶都隸屬於一個人民班，由幾十戶組成的鄰里單位。班長通常是女性，負責傳達國家指示、安排清掃與勞動工作，並留意居民動向。根據脫北者的說法與聯合國調查報告，這包括通報沒有登記的留宿訪客。
生活總結會
超過小學年齡的每個人都隸屬於某個國家組織，例如少年團、青年同盟、職業總同盟、婦女同盟或農業勞動者同盟。每個組織都會定期舉行생활총화（生活總結會），成員在會上批評自己與他人的過失。脫北者一致描述這是每週固定的活動，也說這種會既累人又高度形式化。
動員運動
國家會發動「戰鬥」，也就是為期固定天數的密集生產競賽。同時也會在插秧與收成期間，派辦公室職員、學生與士兵下鄉幫農。對許多家庭來說，主要的代價是被奪走本來可以拿去做市集生意的時間。
吃飯與장마당（장마당）：人們實際怎麼吃
幾十年來，國家配給網路「公共分配制度」本應以象徵性的價格，向非農業家庭供應穀物。它在 1990 年代中期基本停擺，那場饑荒北韓稱為「苦難的行軍」（고난의 행군）。研究人員對死亡人數的估計差距很大，也沒有獨立的統計。
活下來的人靠的是交易。國家原本小規模容忍的農民市場，長成了장마당，也就是如今可以買到米、玉米、豬肉、中國服飾、手機與太陽能板的綜合市場。首爾發表的脫北者調查，包括韓國統一研究院（Korea Institute for National Unification）每年出版的白皮書，都指出多數家庭現在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仰賴市集活動。
一般北韓人吃什麼
主食對熟悉韓國飲食的人並不陌生，只是什麼都少一些。在地方上，米飯常常摻玉米，或乾脆以玉米取代。晚秋醃製泡菜的季節（김장，全家或社區集體醃泡菜）做好的泡菜，撐著家庭度過冬天。
玉米麵、豆腐、大醬與時令蔬菜組成餐桌的其餘部分。肉要靠市集購買，並非理所當然。聯合國糧食機構一再評估，有相當大比例的人口處於糧食不安全狀態。
國家與市集時好時壞的關係
政策一直擺盪。2002 年的一套經濟管理措施放寬了價格與工資。2009 年底的貨幣改革（redenomination）讓市集商人持有的現金存款化為烏有，據當時的報導引發廣泛不滿。
此後研究人員描述了容忍與取締交替的循環，尤其針對穀物交易。新興的富商階層 donju（돈주，「錢主」）如今出資蓋房子與經營運輸。他們處在灰色地帶，仰賴官方的庇護。
北韓的住房、電力與手機
官方上，國家分配所有住房，沒有人擁有房子。實際上，脫北者與研究人員指出，居住權會透過官員私下買賣，錢主的資金也蓋出了新的公寓大樓。城市家庭多半住公寓，農家則住在合作農場周圍低矮的平房。
停電是生活常態
夜晚的朝鮮半島衛星照片，南方燈火通明，北方幾乎一片漆黑，正是電力問題的寫照。在平壤受優待的區域之外，人們描述電力只會來幾個小時。根據訪客與研究人員的說法，近年陽台與窗台上的小型太陽能板大量普及，用來替手機、電燈與電視充電。
有手機，沒有網際網路
數百萬北韓人擁有手機，但這些手機只連得上國內網路。一般民眾無法使用全球網際網路，只能使用封閉的全國內部網路「光明網」（Kwangmyong）。靠近中國邊境、非法連上中國網路的手機，是聯絡脫北親人的已知管道，研究人員指出這伴隨著嚴重風險。
外國媒體與 2020 年法律
走私進來的韓國影集、電影與音樂，多年來透過隨身碟與 SD 卡流通。2020 年，北韓通過一部針對「反動思想文化」的法律，南韓研究人員與媒體廣泛報導。法律對觀看或散布南韓內容、模仿南韓口音設下嚴厲處罰，連聽起來像南韓的俚語與稱呼也在管制範圍內，那類詞彙可以參考我們的韓國俚語與意思整理。
北韓的學校教育與兵役
2012 年，北韓採行 12 年免費義務教育：1 年幼稚園、5 年小學，以及分為初中與高中兩階段的 6 年中等教育。課程圍繞執政的金氏家族設計，孩子們把金日成、金正日與金正恩的生平當成核心科目來學（我們的金正恩人物介紹說明了第三代領導人的定位）。
一天的學校生活，除了上課還有什麼
孩子在小學階段加入朝鮮少年團，並佩戴紅領巾。脫北者描述學校會向學生收取「任務」，例如廢鐵、兔皮或紙張，再加上定期的農務勞動日。有錢的家庭常常花錢抵掉這些配額，也有報導提到富裕家庭會請家教。
北韓兵役要服多久？
男性的徵兵期歷來是全世界最長之一。一般報導約為十年左右，後來也有報導描述期限有所調整，所以任何單一數字都要審慎看待。女性長期以志願方式服役，2010 年代的報導則稱女性服役改為義務，期限較短。士兵除了訓練，也要花大量時間在建設工程與農務上。脫北者也描述低階部隊的配給很差。
大學與階級篩選
要進金日成綜合大學這類頂尖大學，取決於考試成績、推薦與成分。對許多年輕男性來說，入黨與更好前途的主要途徑，是長期服兵役之後留下一份好紀錄。
平壤與地方城鎮的生活差在哪
北韓實際上有兩套生活水準。平壤是持有許可的受信任家庭居住的地方，居民也可能因政治罪行被驅逐。地方，尤其是沿中國邊境的北部山區，則遠遠更依賴市集與走私。
| 生活面向 | 平壤 | 地方城鎮與農村 |
|---|---|---|
| 住的是誰 | 多半是持居住許可的核心階層家庭 | 其他所有人，包括被送往礦場與農場的低成分家庭 |
| 食物 | 透過國家管道優先供應，加上貨源充足的市集 | 主要靠장마당，玉米常取代米 |
| 電力 | 全國最穩定，但仍有停電的報導 | 許多地區一天只有幾小時，太陽能板補足缺口 |
| 旅行 | 從首都以外進入需要特別許可 | 離開所在地區需要旅行許可證 |
| 外部資訊 | 監控嚴密，被抓到代價很高 | 邊境地區有較多走私媒體與中國手機訊號 |
| 外國人看到的 | 有組織的旅遊團看到的大部分都在這裡 | 除了特定景點，外人很少看得到 |
我們知道的北韓日常，以及怎麼知道的
最穩固的基礎，是各個獨立來源互相吻合的證據。聯合國調查委員會在公開聽證會訪談了 80 多位證人，私下訪談的人數更多。2014 年，它得出結論：北韓有系統性的侵害人權行為，包括依成分的歧視、行動限制與資訊管控，其中部分構成危害人類罪。北韓否認該報告。
研究人員補上了經濟面的圖像，包括韓國政府智庫韓國統一研究院、華盛頓的北韓人權委員會，以及北韓分析網站 38 North 的分析師。Daily NK 與 NK News 等專業媒體則透過境內聯絡人報導。這些聯絡人的單一報導有參考價值，但應該當成「報導」來讀，不是已證實的事實。
改變一般人日常的大事時間表
| 時間 | 事件 | 對日常生活的影響 |
|---|---|---|
| 1950 年代末至 1960 年代 | 出身背景調查使成分制度成形 | 階級檔案影響數代人的住房、工作與教育 |
| 1984 年 | 8 月 3 日消費品運動 | 「8·3」副業生產與付費缺勤制度的起源 |
| 1990 年代中後期 | 大饑荒（苦難的行軍），配給制度瓦解 | 市集成為食物與收入的主要來源 |
| 2002 年 | 價格與工資的經濟管理措施調整 | 部分承認市場價格 |
| 2009 年 | 貨幣改革 | 商人的現金存款化為烏有 |
| 2012 年 | 採行 12 年義務教育 | 學制延長一年 |
| 2014 年 | 聯合國調查委員會報告 | 聯合國層級首度記錄階級制度與管控 |
| 2020 年 | 「反動思想文化」相關法律 | 對外國，尤其是南韓媒體的處罰加重 |
我們不知道的北韓境內生活
對於「北韓人現在怎麼生活」這類斬釘截鐵的說法，要多加小心，因為確實存在盲點。
- 脫北者有多少代表性。多數脫北者來自北部邊境各道，許多人在接受訪談前早已離開多年。平壤居民與核心階層家庭的代表性不足。
- 邊境封鎖後的現況。北韓從 2020 年起嚴密封鎖邊境，減少了脫北者人數與走私資訊的流動。近期的證詞比十年前更少。
- 可靠的數字。沒有任何獨立的人口普查、物價指數或糧食調查涵蓋全國。專業媒體引用的市場價格，來自少數聯絡人的小樣本。
- 官方說法。以朝鮮中央通訊社（KCNA）為首的官方媒體，描述生活水準提升、新的住宅區與創紀錄的豐收。外界無法查證其中大部分說法，只能視為政府自己的說法。
接下來該關注與閱讀的北韓日常生活議題
對一般民眾來說，最大的訊號是國家如何處理市集。穀物交易規定、對私人攤販的取締，以及與中國的邊境貿易，對家庭收入的影響都大過任何一場閱兵。
思想層面也要留意。北韓公布了一部修訂憲法，刪去與南方統一的目標，據 UPI 報導。NK News 則報導，該文本確認了金正恩擴大的權力。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：這項改變多快會反映到課本、學習會與人們每天看到的標語上。
想持續追蹤的話，可以關注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的北韓專頁、韓國統一研究院每年出版的白皮書，以及 38 North、NK News 與 Daily NK 等專業網站。想了解一個受制裁的國家如何自籌資金，可以讀我們的幣安駭客事件與北韓解析。
FAQ
北韓人民可以上網嗎？
一般民眾無法連上全球網際網路。他們只能使用封閉的國內內部網路「光明網」，以及只能連上國內網路的手機。真正的網際網路僅限少數經核可的官員、研究人員與機構使用。
國家薪資這麼低，北韓人怎麼賺錢？
多數家庭仰賴市集活動：在장마당賣食物、衣服或中國貨，也有小規模製造與運輸。脫北者描述工人付錢給國營企業請求免除出勤，好去做買賣。這門生意有很大一部分由女性經營。
北韓的成分是什麼？
成分（성분）是一種政治階級評定，主要依父系傳承，依據是一個家庭在建國與韓戰前後的作為。研究人員描述三個大階層（核心、動搖與敵對），底下有數十個細分群體。它影響住房、教育、工作與入黨。
北韓人可以在國內自由旅行嗎？
不能自由旅行。離開所在地區需要旅行許可證，進入平壤則需要特別許可。脫北者指出，賄賂常能加快許可證的核發，尤其是對商人。
北韓人會看韓劇嗎？
根據脫北者證詞與研究人員的說法，許多人看過，管道是從中國走私進來的隨身碟與 SD 卡。2020 年的一部法律大幅提高了觀看或分享南韓內容的處罰，所以都是偷偷進行，而且冒著真實的風險。
觀光客能看到北韓真實的日常生活嗎？
只能看到經過安排的一小部分。旅遊團全程有人帶領，行程集中在平壤與樣板景點，所以遊客很少看到地方上的住家、市集或工作場所實際運作的樣子。在考慮前往之前，請先查看你所在國家政府的官方旅遊建議，因為有些國家限制或警告不要前往。
延伸閱讀
資料來源 k-korea.blog · news.google.com
價格、營業時間與供貨狀況可能變動，購買或出發前請先確認官方網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