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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韓夜景從太空看幾乎一片漆黑，2014 年的 ISS 照片裡，只有平壤亮著。原因很單純，也至今沒變：北韓發電不足、輸電也不足，僅有的電力優先供給首都、軍方與重點產業。這張照片因此成了說明兩韓差距最快的方式，同時也是最常被誤讀的一張。
重點整理
- 最有名的那張照片，是太空人在 2014 年 1 月 30 日從約 400 公里高的國際太空站（ISS）拍下的。
- 平壤（평양）是唯一明顯的大片光亮，多數地方城市幾乎看不見。
- 北韓電網倚賴水力與燃煤，兩者都不穩定，不少設備還是蘇聯時代甚至更早的產物。
- 黑不等於完全沒電。意思是電太少、採配給制，而且多半在室內、靠電池或小型太陽能板使用，衛星拍不到。
北韓夜景衛星照片到底拍到了什麼
把整張圖攤開，你會看到兩側環海的朝鮮半島。南韓是一整片密集的光，首爾是靠上方最亮的一團。中國城市沿著北邊國界發亮。夾在中間的北韓黑得幾乎看不出輪廓，只能從光停下來的地方推測它的形狀。
靠西海岸有一小塊緊湊的光島，就是平壤。全國幾乎沒有其他地方能與它相比。這條邊界沒有人去畫，是電力畫出來的。
這張照片是誰拍的？是真的嗎？
這張照片由國際太空站第 38 次遠征隊的組員，隔著站內窗戶用手持相機拍攝，NASA 在 2014 年初公開。它是真實的照片，不是插畫，也不是合成圖。網路上瘋傳的版本常被裁切、旋轉、銳化或調亮，所以兩張「同一張」圖看起來可能不一樣。未經修改的原圖收藏在 NASA 自己的太空人攝影資料庫（請見下方「自己動手看北韓夜景」一節）。
你可能看過的其他北韓夜間衛星圖
2014 年這張並不是第一次有人看到漆黑的北韓。自 1970 年代起，美國空軍的國防氣象衛星計畫（DMSP）就搭載了微光感測器，用其資料合成的影像呈現過同樣的模式。2000 年代，美國官員（包括當時的國防部長倫斯斐）曾在簡報中使用其中一張合成圖，藉此說明北韓的經濟狀況。
現在更清晰的影像來自 Suomi NPP 衛星上的 VIIRS 感測器（可見光紅外線成像輻射儀），這顆衛星由 NASA 與 NOAA 在 2011 年發射。NASA 把許多無雲夜晚的 VIIRS 資料合成為「Black Marble」（黑色大理石）地圖。這些地圖是平均值，比單一張太空人快照更穩定，也是研究人員實際拿來測量的依據。
北韓夜晚為何一片黑：電網失靈的 5 個原因
並不是哪裡有一個開關被關掉了，而是五個問題疊在一起。
1. 一開始發的電就不夠
北韓的電力主要來自水力發電廠與燃煤電廠。水力發電量隨雨量與河川水位起伏，夏季雨季（大約 7、8 月）過後最強，在寒冷乾燥、最需要暖氣和照明的月份卻最弱。煤炭雖在國內開採，但礦場要用電來抽水、運轉設備。電網一弱，煤產量就下降，電網於是更弱。
2. 老舊電網在輸送途中就損耗電力
輸電網路中的高壓線與變壓器負責把電從電廠送到城鎮，其中許多已有數十年歷史。舊線路會以熱的形式損耗能量，電壓與頻率不穩也可能損壞末端的馬達與家電。就算電廠正常運轉，發出來的電也有很大一部分到不了燈泡。
3. 便宜的外來燃料斷了
冷戰時期，蘇聯以優惠條件供應石油與零件。1991 年蘇聯解體後，這條路就斷了。後來，聯合國安理會在 2017 年通過的制裁，禁止北韓出口煤炭，並限制精煉石油的進口量。禁煤斷了一大外匯來源，進口上限則壓縮了本可用來發電的燃料。
4. 電力依優先順序配給
僅有的電會被分配。平壤、軍事與軍工設施、重點工廠，以及對國家有象徵意義的紀念建築與領導人相關場所最優先。地方城鎮與村落排在最後，停電頻繁而且很久。從軌道上看到的，就是這個順序。
5. 就算有電，往上漏出的光也很少
衛星看到的是朝向天空的光：路燈、車頭燈、發亮的招牌、打亮的體育場、辦公大樓。北韓私家車很少，路燈稀疏，也沒有霓虹廣告文化。有電的住家往往只點一顆昏暗的燈泡，所以即使是有電的城鎮，從 400 公里高空看下去也可能一片黑。
平壤與鄉村：誰分得到光
平壤是一座櫥窗城市。住在那裡是國家掌控的特權，與工作、黨內地位和成分（성분，songbun）掛鉤，也就是國家依政治忠誠度為公民分類的家庭出身制度。首都電力供應最穩定，擁有最新的公寓大樓，以及訪客與國營電視會呈現的打燈紀念建築。即使如此，脫北者與外國訪客仍廣泛提到那裡也會停電。它比較亮，但不保證有電。
整張地圖上的光是這樣分布的：
| 地點 | 從太空看到的夜景 | 原因 |
|---|---|---|
| 平壤（평양） | 一塊緊湊且清楚可見的光團 | 最先分得電力，擁有櫥窗建築與紀念建築，路燈也較多 |
| 咸興（함흥）、清津（청진）、新義州（신의주）等地方城市 | 微弱的光點，有時完全看不到 | 優先順序較低，停電時間長，亮燈的道路很少 |
| 農村與農地 | 實際上一片漆黑 | 排在最後。家戶靠電池、蠟燭與小型太陽能板過日子 |
| 中國邊境城市，例如鴨綠江對岸的丹東 | 明亮、邊緣分明的光 | 正常的中國都市電網與商業照明 |
| 南韓，尤其是首爾及周邊地區 | 光一路密集延伸到接近邊界 | 電網穩定、高樓居住、車流量大、招牌燈光多 |
| 半島周邊海域 | 零星的亮點 | 用強力燈光誘捕魷魚的漁船，不是島嶼或城鎮 |
如果你只在地面上看過首爾的燈火，我們的首爾夜晚好玩的事一文，能讓你看到那片光海在街頭是什麼模樣。
北韓電網是怎麼變成這樣的
這張黑色地圖並不只是近年政策失敗的結果，它能追溯到一個世紀的建設、戰爭與失去靠山。日本殖民統治期間，日本主要在多山的北部興建大型水力發電壩與重工業，所以 1945 年分裂時，北韓其實握有半島大部分的發電容量。我們的日本統治下的韓國說明了那段時期。
| 時期 | 發生了什麼 | 對燈光的影響 |
|---|---|---|
| 1910 至 1945 年 | 日本殖民統治，在北部興建水力壩與工業 | 北韓起初擁有半島大部分的發電廠 |
| 1948 年 | 北韓切斷原本送往南方的電力 | 南韓被迫自行建設發電能力 |
| 1950 至 1953 年 | 韓戰。發電廠與水壩遭到轟炸 | 電網嚴重受損，在蘇聯與中國協助下重建 |
| 1991 年 | 蘇聯解體 | 補貼石油、零件與市場消失 |
| 1990 年代中後期 | 饑荒，在北韓稱為「苦難的行軍」（고난의 행군） | 工廠停擺，電網在幾乎無人維護下衰敗 |
| 2011 年 | 搭載 VIIRS 夜間感測器的 Suomi NPP 衛星發射 | 得以取得更清晰、可量測的半島夜間影像 |
| 2014 年 | NASA 公開 ISS 第 38 次遠征隊拍攝的照片 | 漆黑北韓的影像傳遍全球 |
| 2017 年 | 聯合國制裁禁止煤炭出口，並限制精煉石油進口 | 外匯減少，發電可用的燃料也減少 |
貫穿這一切的是主體思想（주체，Juche），也就是強調自力更生的國家意識形態。實際上，自力更生意味著依賴國內的煤與水力，避免依賴進口。這在政治上說得通，但一旦天候或煤礦出問題，電網就暴露在風險中。
夜間燈光能說明北韓經濟什麼
北韓幾乎不公布可靠的經濟統計，所以外界才會找各種替代指標，夜間燈光是其中最有名的之一。經濟學者 J. Vernon Henderson、Adam Storeygard 與 David Weil 在一項被廣泛引用的研究中指出，衛星夜間燈光的變化會跟著經濟產出的變化走，而且在官方資料薄弱或缺乏的地方最有用。北韓就是典型的例子。
這些燈光確實能告訴你幾件事。經濟活動與國家投資高度集中在首都。地方工業的運轉遠低於工廠當初興建時的設計規模。而且與兩個鄰國的差距極大。
如果需要正式的估算，標準參考來源是南韓央行韓國銀行（Bank of Korea），它每年都會公布對北韓 GDP 的估計。最新數字請查它的官方網站，不要相信網路上轉來轉去的數字。
實例：新義州與丹東
要看最清楚的單一對照，可以把畫面拉近到西北邊界的鴨綠江。中國這一側的丹東是一座明亮、輪廓分明的城市。正對岸的新義州是北韓主要的貿易門戶之一，卻只是一抹微弱的光斑。
兩座城市之間有橋樑相連，北韓與中國的大量合法貿易都曾經過這裡。這個例子裡，河是同一條，天氣相同，衛星也是同一次經過。唯一真正的變數就是國家，而亮度的落差說明了一切。
燈光看不到的部分
北韓經濟有很大一部分發生在白天、在室內。市集（장마당，jangmadang）是 1990 年代饑荒後興起的非正式與半正式市場，如今養活了不少人口，它不會把天空照亮。稻田、礦場與小型工坊也一樣。夜間燈光測的是照明。它只是活動的粗略替代指標，不是人口普查。
這張著名照片最常被誤讀的地方
這張圖之所以有力量，是因為看起來不言自明。也正因如此，人們容易過度解讀。以下是六種常見的錯誤：
- 「那裡的人完全沒有電。」錯。電是有的，只是稀少、配給而且不穩。許多家庭用汽車電池與小型太陽能板，主要用於室內燈光、手機充電與看電視。
- 「這是修圖的。」2014 年的 ISS 原圖是真實照片。社群媒體上有些版本調過對比，會放大或削弱落差。
- 「那片黑的地方是空的。」約有 2,500 萬人住在那片黑暗裡。黑暗代表缺電，不代表沒有人。
- 「亮度等於一個地方有多富裕或多幸福。」照明習慣不同。收入相近的國家，因為路燈、都市密度與用車情況不同，夜景可能差很多。南韓特別亮，是因為有那麼多人住在燈火通明的高層公寓社區。
- 「它永遠不會變。」一張照片只是一個夜晚。雲層、月光、季節與相機曝光都會改變結果。多年合成圖才看得出真正的趨勢，而且它們確實會變動。
- 「海上那些點是島。」大多是開著強力燈的漁船，這是韓國、中國與日本周邊夜間影像眾所周知的特徵。
我們知道什麼，不知道什麼
我們知道的
- DMSP、VIIRS 與太空人攝影的衛星影像，數十年來都呈現出大致漆黑的北韓。
- 電網主要依靠水力與燃煤，兩者都容易受天候、設備老化與缺乏零件所影響。
- 平壤獲得優先供電，地方與農村分到的電少得多。
- 2017 年通過的聯合國制裁，禁止煤炭出口並限制精煉石油進口。
- 根據研究人員、脫北者與外國訪客的說法，家用小型太陽能板已廣泛普及，但它們太小，又以室內用途為主，從軌道上看不到。
我們不知道的
- 北韓實際發了多少電、用了多少電。沒有可信的官方資料，外界估算靠的是模型推算。
- 有多少電力流向軍方與武器計畫，又有多少給一般家庭。
- 規避制裁的行為，例如聯合國專家小組報告的海上非法燃料轉運，在多大程度上抵銷了進口上限。
- 近期影像中較亮的地點，反映的是真正的經濟成長，還是針對櫥窗工程的刻意打光。
北韓官方媒體，主要是朝鮮中央通訊社（KCNA），會把平壤燈火通明的天際線與新建工程當作進步的證明。這些應視為國家的說法，並與獨立的衛星紀錄對照來看。資訊如何在北韓境內流通，同樣需要這種謹慎，我們在北韓有網路嗎一文中談過。
自己動手看北韓夜景
你不需要研究帳號。以下全部都能從 NASA 免費取得。
- 找出 2014 年的原始照片。到 NASA 的太空人地球攝影入口網站（Gateway to Astronaut Photography of Earth）搜尋第 38 次遠征隊拍攝的夜間朝鮮半島影像。
- 打開夜間燈光地圖。在 NASA Worldview 加入 VIIRS 夜間或 Black Marble 圖層，並把畫面置中於韓國。
- 比較不同年份。用 Worldview 的日期滑桿，或 NASA Earth Observatory 上的 Black Marble 專題，把同一區域不同年份並排比較。
- 放大三個測試地點。平壤、鴨綠江上的新義州與丹東這一對，以及首爾北邊靠近邊界、光線中止的區域。
FAQ
北韓晚上為什麼這麼黑？
北韓發的電不夠，老舊電網又損耗掉大部分已發出的電，而且電力採配給制，平壤與重點設施優先。再加上戶外照明，例如路燈、車頭燈與發亮的招牌非常少，所以即使有電的地區，往上漏出的光也很少。
北韓夜景照片是真的嗎？
是真的。最有名的版本是國際太空站第 38 次遠征隊組員在 2014 年 1 月 30 日拍攝，並由 NASA 公開的真實照片。網路上有些副本被裁切或調過色，想看未經修改的樣子，請與 NASA 的原圖對照。
平壤隨時都有電嗎？
它是全國供電最穩定的地方，但停電仍被廣泛報導。沒有可靠的公開資料能說明首都每天究竟供電幾小時。衛星能確定的是，它比北韓其他任何地方都亮得多。
從太空夜間看得到 DMZ 嗎？
看不到它本身這條線。DMZ（非軍事區）是兩韓之間寬 4 公里的緩衝帶，在影像中呈現為南韓燈光停止、北韓黑暗開始的邊緣。這種對比標示邊界的清晰程度，比地面上任何地標都更明顯。
這些年北韓有變亮嗎？
就全國規模而言，變化很小。多數變化出現在平壤周邊與少數邊境及貿易城鎮。你可以自己在 NASA Worldview 比較不同年份的 Black Marble 或 VIIRS 圖層來確認。
為什麼南韓比北韓亮這麼多？
南韓擁有穩定的全國電網、居住在高層公寓的密集都市人口、繁忙的車流與大量商業照明。1950 年代戰爭之後的幾十年間，兩國的生活水準起點相近。隨著時間過去，兩邊的經濟分道揚鑣，夜間地圖顯示出它們已經拉開多遠。
接下來可以關注北韓夜景的哪些訊號
幾個訊號帶來的資訊，比任何一張瘋傳的圖都多：
- NASA 新的 Black Marble 合成圖。最新的年度資料，是判斷北韓是否變亮、在哪裡變亮最乾淨的方法。
- 夏季降雨。水力發電扛了這麼大的負載，乾旱的一年無論政策如何，都可能讓電網變暗。
- 聯合國安理會的制裁決定。只要禁煤出口或燃料進口上限有任何改變，都會直接影響發電。
- 平壤的建設工程。首都新亮起來的街區，可以在地方毫無變化的情況下讓地圖變亮。請視為櫥窗式投資，而不是全國性的成長。
- 韓國銀行每年對北韓 GDP 的估算。這是最接近官方標尺、可拿來對照燈光的資料。公布時，請查它的官方網站。
實用的小提醒：下次 2014 年那張照片出現在你的動態消息裡，請把最新一年的衛星合成圖打開來並排對照。如果中國與南韓之間那道黑色缺口還在，就代表根本上沒有任何改變。
延伸閱讀
資料來源 k-korea.blog · eol.jsc.nasa.gov · worldview.earthdata.nasa.gov · earthobservatory.nasa.go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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